報復別人真的不好嗎？｜AC的後心理學系生活

被人傷害以後，有些人會尋求報復，雖然很多的宗教思想會勸人能寬恕就放下，但我不覺得報復是件需要被全盤否定的事情。就生物演化學的角度來說，如果報復對個體的存活一點幫助也沒有，這個基因就不會一代代傳遞下來了。不過當然也有個體發展出報復以外的生存策略，所以現狀才會是有報復心態跟沒有報復心態的人各佔一半。

我根據網路資料及民意調查整理出大眾對於報復的看法如下：

一、「完全沒意義，因為報復的時間不如拿來精進自己，讓自己更堅強、快樂。」
二、「心靈受創，進行報復以後可以舒緩心理不適感。」
三、「若惡行並不伴隨任何後果，其他人何必善良？報復對方讓人維持了價值觀的平衡。」
四、「希望對方對自己的痛苦感同身受。」
五、「表示自己具有生理上、心理上都具有反擊的能力，對方可能會因此停止傷害自己。」
六、「減少其他人被傷害的可能，尤其是這個傷害的歷程是權力位階等結構性問題造成的時候，可能已存在複數的受害者。」

在深入探討每種看法之前，我想先說一個真實案例改編的故事，基本上能夠涵蓋上面所說的各種面向。當然為了避免(再次)惹上麻煩，這次都要使用化名，然後我要盡量把它寫成日系暗黑青春小說的那種感覺。

背景音樂搭配建議：地獄少女 逆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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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化的青春

「終於可以進入高中就讀了，而且考上了升學班，讀書環境應該會比國中的時候好很多吧！」雖然臉上假裝鎮定，但莉子的腳步其實難掩雀躍地快了起來。

跟同學比起來，莉子的腦筋沒有特別好，只是憑著努力維持著還不錯的成績。不過莉子在繪畫方面似乎是有點天分，偶爾參加校內外比賽都會得到名次，有些同學們也相當欽羨莉子的才華。

二年級的時候，來了一個轉學生—結菜。結菜也是一個藝術感受力極強的學生，在過去幾次與莉子的競賽中都更得到評審的青睞。於是藝術科老師說：「下次莉子跟結菜一起代表學校去參加繪畫比賽吧」，接著老師開始了每週一幅畫的訓練建議。

比賽將近的前幾分鐘，結菜跟莉子說：「怎麼辦，我都沒什麼準備」莉子回答：「為什麼？不是已經練習很多了嗎？因為老師規定我們每週都交作業不是嗎？」結菜說：「可是我其實沒有每週都交耶......」

隔天晚上，莉子接到了老師打來的電話：「莉子，恭喜妳，這次的比賽妳得到了首獎喔！不過，結菜下午就有去現場看名次，發現沒有得名，現在非常難過，她媽媽也很擔心，所以她媽媽想請妳打電話去安慰她。」

莉子雖然當下答應了老師，但仔細想想，完全不知道該跟結菜說什麼，所以始終沒有播出這通電話。

到了去學校的日子，結菜並沒有在位子上出現......班導師走了進來，慢慢地跟全班同學說：「結菜的媽媽跟我說，她很難過，她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完全沒有得名，因此她媽媽希望大家可以盡量不要在結菜面前提到這件事。」莉子聽了，只是默默地到隔壁班找了國中同學慶祝了一番。

到了升學的季節，結菜跟莉子申請了同一個學校的醫學系。放榜的那天是個禮拜四，中午結菜邀請莉子一起去看了榜單，高興地說自己考上了，也安慰莉子都一直有在複習課業，再考一次一定也能考上的。下午第一堂課是藝術科的課，班導師卻走進來，直接在黑板上寫上「恭喜結菜考上醫學系」。

在莉子每天認真苦讀的時候，結菜每天堆滿笑容地跟她那群好友談論著自己是怎麼準備考試的；在莉子每天認真苦讀的時候，已經考上的結菜仍舊覺得自己很可憐，因為下雨天她媽媽為什麼不來接她。

後來莉子聽說，結菜很早就知道考題，所以考得特別好......

當時的莉子個性很安靜，也不太知道自己心上那股不舒服的感受是怎麼回事，多少也有點不甘心的感覺，而且馬上就要接著準備下一次的考試，所以那段時間從來沒有去沉澱情緒、表達情緒。但是累積的不滿終究會轉換成另一種力量，反映在身體上，過沒多久，莉子就被診斷出憂鬱症，考試也沒辦法準備了,,,,,

莉子後來還是上了大學，情緒困擾斷斷續續持續了兩年，一次與社團朋友的爭吵中，莉子了解到有時候要把自己的不滿表達出來，別人才能依據妳的情緒做出對應的反應。於是莉子就在公開的場合寫下了一切。

結菜看到後，雖然也會為當初說話不看場合而道歉，但認為莉子嚴重汙衊了她的努力，而且覺得她媽媽絕對不會自私地叫大家不要提到某些事、間接傷害莉子。她相信她媽媽作為教師的品格，這一切一定是莉子在說謊。

莉子針對考題傳聞的部分道了歉，也實際去跟班導師確認那個提議究竟是從誰而起。班導師說：「妳也知道，結菜本來就有點歇斯底里，她媽媽有跟我說，因為現在是考大學的時期，對結菜很重要，所以不希望因為這件事刺激到她的心情，影響到考大學的成績—我們那時候都很擔心她想不開會去自殺，妳千萬不要追究這件事。」

莉子覺得，班導師如果不說什麼「不去追究」的話，事情或許就到此為止了。但是莉子為什麼隔了這麼久還是要跟班導師談這些事呢？就是希望當初的不公平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，甚至得到一個發自內心真誠的抱歉，結果得到的還是向結菜傾斜的結果。這個班的同學，做每一件事都要考慮到結菜的感受，包含已經拿到憂鬱症診斷書的莉子。

莉子常常在想，如果一開始就沒有結菜這個轉學生，這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呢？或許還是會一樣，自己還是會沒考上醫學系，但是自己會保有高中生活甚至是一生最風光的回憶—作品得到首獎，而不是付出了善意之後只得到一個被忽視、被侮辱的回憶。

於是莉子對結菜提出的最後建議是：妳造成我終生遺憾，請妳還給我一個至少價值一輩子的事情—一輩子滾出這個班，不然就讓妳(或是妳媽)這輩子在這個班級抬不起頭來做人。我的意思是，一輩子不要出現在任何班級性聚會，只要妳一出現，如果班導師剛好在場，我會請他當著大家的面、跟妳談一談妳母親到底做過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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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上面的故事，來談一下剛剛提到的幾個點：

的確，把報復的時間用來提升自己是最經濟的做法，但能夠確實放棄報復，保持心靈平和、持續精進自己的人是幸運的，因為這其實受到每個人天生的神經機制影響。有些人天生就很容易能夠忘記負面的事件，有些人則會在情緒上不斷經歷當初被傷害的痛苦。研究指出，無法控制地重複回憶受到傷害的情景，與抑鬱的心理狀況呈現正相關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(PTSD)，其中一個症狀也是「身歷其境」的痛苦，以前甚至有教授建立了動物模型說明這是一種生理記憶途徑的異常，也就是短期記憶無法順利進入長期記憶區儲存。這似乎為莉子的憂鬱跟無可遏止的報復舉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解釋。

報復能緩解心理不適的原因，我認為也是基於價值觀(報應不爽)及痛苦被理解(讓對方了解自己受到的傷害)。就像莉子不願意接受「自私的人得到比較有利的結果」這個事實，想出報復方法就是讓對方也失去一個價值一輩子的物品。雖然我個人覺得單純看到加害人受到天譴也是件滿快樂的事，但學術研究上似乎比較支持被理解的重要性，就是說，復仇之所以甜美，是因為可以讓對方知道這是自己的人報。報復是一種個體間進行對話的方式，這樣的社會互動傳遞了人與人之間相處的眉角。那這樣A、B個體間的肢體/言語暴力，慢慢地就會影響A個體與其他人互動的方式，帶著警示的作用，最後就會導向第六點說的「可以減少其他人被傷害的可能」。

或許莉子真正想要的，是不用再看到耀武揚威或是公主病發作的結菜，同時向其他人展示了幫助結菜的後果。